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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窑:春花秋月何时了(文/朱东辉)
发布时间:2021/12/08 阅览次数:139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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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金秋十月的琴溪陶窑,满山遍野弥漫着一片金黄。当踏进陶窑古陶陈列馆,嗅着古陶瓷或陶片土气,我脑海中突然跳出后主李煜那著名的一句:“春花秋月何时了?”李煜的往事不堪回首,令人惆怅。

  面对这些古色古香陶片,我们对那段历史的“往事知多少”?

  往事积淀太多,只知道我们泾县五代十国时期属于南唐,再后来李煜将他的王朝弄丢了。南唐很短,公元937——975年,只存续了区区38年。别看这个小小的南唐,却是统辖我先祖的王朝。但嘉庆县志记述简略,仅记载了一位名宦——吴光辅。吴时任宣州推官,兼知泾令,名宦赞其“更新学校,崇奖儒学”云云。我想,南唐虽灭而宣州依然,江左名区的泾县依然,陶窑的烟火气依然,陶窑的春花秋月显然也依然。

  只能说世事沧桑,往事如烟。由于在陶窑见了不少古陶器,张张白色卡片上标注着“五代青釉盘口执壶”、“宋代墨釉刻莲瓣纹执壶”及“五代——北宋青釉双系壶”等等。大概是“五代”一词在古陶陈列馆现身频率太高,骤然联想到李煜那首家喻户晓的《虞美人》,自然而然钩沉出那位只爱美人,不会打理江山的李煜吧?

  其实,琴溪陶窑虽然离我们很近,可我却感觉很远。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孤身到泾县工作,陶窑一直没去过,自己都感觉奇葩。更奇葩的是近四十年没有去过的陶窑,竟然半个月以内去了两趟。

  第一次是个雨天。10月15日,正值九月金秋。那天却刮着微微的风,没有一点干爽的意思。九点左右,先是天色阴沉,有点滴小雨,等我们从琴溪镇政府出来便稀稀拉拉,接近新元村委时,雨突然哗哗哗下得猛烈起来。我没带雨具,只好任秋风雨水打湿头顶,同行的徐老师与我共一把伞,算是减少了秋雨浸漫,空气中刹时也增添了阵阵秋寒。进了陶窑村,见古色古香的“宣州陶坊”门楼两边,镶嵌着几块分量很重的铜牌,那是《安徽工程大学宣州窑研究基地》《浙江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五代古龙窑研习基地》以及《泾县研学旅行基地》,心中突然生出无限感慨。这时,秋雨却变戏法似的停了,乌云散尽,天气明朗。

  我们进入陶窑《老马陶吧》《制陶实验区》《古陶陈列馆》,然后寒喧一番,将下次采风的活动细节进行了沟通,便顺理成章拍拍古陶陈列馆,此刻已然阳光亮眼,居然秋阳如火了。后背就有些发热。算是第一次行程结束。

  回到家就开始整理陶窑图片,突然对那些斑驳的铜黄或青黑色罎罎罐罐的来了兴致。

  曾几何时,陶窑,对于我这个出生在泾县北乡人,一直是个虚无飘缈的符号。而且“窑”字,在史志上,不知为何常常被“灶”字替代,这有史证。嘉庆《宁国府志·舆地志·山》记载:“孤坑山,在县西北二十五里,……两山之间有两路出焉,故有上孤坑下孤坑之名。下坑旧有官路通南陵,今徙于李冲,上坑有路出双涧通池州,坑有陶灶,出陶器以资乡邑之用。”这里有“陶”与“灶”,古书为何不用“窑”?史书未说,也无法考证。最让我奇怪的是,说的不是琴溪陶窑,而是说的泾县北乡岸前都,即如今昌桥乡孤峰河畔的龙桥境内。该志将“陶灶”定位于孤峰,而且较详尽:“曰陶:《嘉定志》:泾邑孤坑山下有陶灶,出陶器以资乡邑之用,明时宣城岁贡官瓶。”记得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那里确实有比较红火的乡办企业窑厂,但何时倒闭不甚了了。

  如今我在陶窑村见到这些古陶器或碎片,让我吃惊的同时,感叹史载与我构想的古宣陶瓷原产地落差较大,甚是惆怅。

  情绪上虽有落差,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。史料只能作为参考。不过执着于史实的我,还是找到了陶窑的记载,还是《宁国府志》,关于陶的类别却不是物产与食货,居然归类在“营建志·坛庙”。文曰:“葛仙庙,在县东北陶窑。相传晋葛洪结庐于些炼丹,而陶器作,乡人立庙。”《泾县志》亦从府志之说。看来陶窑一直与仙人同在,而民间物产?仙人侍弄陶器总比升斗小民烧泥制陶更值得书写吧?

  由此可见,古文人记载陶器,体现了对下层劳动生产的轻慢。这种轻视劳动的意识,《泾县志》也有体现。比如“卷五·食货·物产”在“货之属”篇,仅存“陶器”二字。其下仅有非常简略的注释:缸罐之属,虽粗,亦供他方之用。所以“陶”在物产一项篇幅甚微。我们都知道,吃饭要碗,煮汤要罐,而泾县人沏茶工具的各类陶瓷茶壶,是非常重要的日常生活用具。加之陶器温酒,人们日常作息,要大碗喝茶。李白“罚依金谷酒数”酒盏,武松“三碗不过岗”的粗瓷碗,应该都是陶器,可见这些人们生活须臾不可离的实用陶器,是人们日常最重要的营生。

  我只能叹息,几千年的封建官本位思想的浸染熏陶,孩童们从私塾启蒙时,就一心想着“学而优则士”。这种理念,早已经根植于世俗家族的血脉与基因。学子进科场博功名是第一要务,光宗耀祖是头等大事。这些“高大上”理念,比制陶工匠这些“形而下”的苦力贵重千倍。在他们眼中粗制陶器,不值得官史典籍大书特书,能简略数笔已经很稀罕了。

  第二次进陶窑,则是10月30日,恰恰半个月后。那天上午阳光明晃晃有些扎人,甚至有点“毒”。但一群采风的文人进入陶窑这个新天地,自然顾不上天气的热辣,笔记的笔记,摄影的摄影。

  非遗传承人王玉林在滔滔不绝的介绍,文友们如饥似渴地听着他的讲述。如何取泥、制胚、如何上釉、如何装窑、如何烧火,如何升温。至于火功的温度,燃料添松毛,他说得最详细,也最神奇,当然这些对于我第一次接触制陶技艺的陌生人,感觉是听天书。因为我还是要静心地拍拍上一次未拍东西。

  在王玉林“非物质文化遗产古龙窑制陶技艺”实验厅,见到他传承人的资质证书,更多的是玲琅满目的各种陶器,包括火候未到的陶瓷次品,留下这些,他说是作为学研基地更好的反面教材。也说明制工艺的复杂与艰难。

  让我最震撼的是,见到“龙窑”这个庞然大物。这是我第一次在陶窑《老马陶吧》《古陶陈列馆》所没有见到的实物场景。

  巨大的龙窑斜斜地建在山坡上,窑顶由层层叠叠的缸瓦严实覆盖,呈弧状拱背巨龙,由山脚向上起伏,足足有八十米长。龙窑上方每一米左右就有一处添加松毛的“龙眼”,共约六十多个。每个龙眼之间也是小小拱背凸出,就是匠人比喻的“龙爪”。但我形容此龙窑更像一尊巨型的“神蜈蚣”,在窑工操作下,吞食着那些经过千百度烈火炼就的陶器。进入幽深窑洞巷内,呈桥洞状拱型的窑巷一人多高,透过两边的“龙眼”小窗缝隙射进微弱的光亮。窑巷内光线昏暗,但仍然可见散乱窑器衬托或遗落的陶器品。我在幽暗的洞壁,发现壁上那青绿或铜绿釉色火迹。王玉林说,这些深绿发青的釉壁,就是上了青釉的窑货在经过1000多度高温后,渗出的釉质而产生的效果。

  看着这气势恢宏的巨型龙窑。我的思绪又回溯到南唐,那时陶窑村是什么模样?那时的龙窑是不是已经形成现在的规模?再经进一步采访得知,昔时陶窑窑工甚众,陶业火红,陶器畅销。陶窑村最盛光景有九十九座窑,本地窑工不足时,窑主就四处招寻聘请窑工,其中“龙窑制陶技艺”传承人李建国的祖辈就是江北怀宁人,来到陶窑学习制陶,一直到他这一辈。

  站在李建国的《制陶实验区》,我细细品味墙上彩色巨图。是李建国的原创绘画。他说他表现的是,陶窑人制陶过程全景图。彩图长16.5米高1.4米。图虽然画得有点粗糙,但很生动。将当代制陶工艺从取土,制胚,砍柴、烧制、运输等全方位进行诠释。其中二位古人树下对坐在圆桌前开怀畅饮,表现得栩栩如生,那瓷壶、瓷杯仿佛斟满着琼浆玉液,难道他们在谈笑间,共话“宣州官窑”的盛况?或是感叹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”?

  盯着这幅图,我眼前仿佛幻化成《韩熙载夜宴图》,那是五代往事了。应该说李建国画的是当代基层人民制陶工艺,而《韩熙载夜宴图》体现的则是封建上层官僚政治场景。画师顾闳中将后主李煜与权臣韩熙载那微妙的君臣关系凸显无疑。尤其宠姬王屋山的六么舞,婀娜多姿,韩熙载能亲自为宠姬王屋山击鼓行乐,可见宠姬真是“细看处处好,人人道、柳腰身”。展示了南唐上层官僚的奢侈生活,其实深层内涵则是封建官场的尔虞我诈。

  我觉得,陶窑作为江左名区泾县宣州名窑,距南唐都城江宁(今南京)很近,吴光辅是宣州推官兼任泾县县令,上贡朝廷宣州陶器再正常不过了。那么权臣韩熙载家宴所用之陶器与饮酒器是不是宣州陶窑的窑货?史料虽然未提及,但绝非不可能。

  那么当后主李煜被北宋太祖赵匡胤所掳,在那深宫小楼幽禁的数度春花秋月间,所御用的酒器自然也少不了宣州窑货。这时候,他感慨自己昔日的辉煌与眼下被囚的落寞,还记得昔日与权臣韩熙载的微妙君臣关系否?真是“昨夜小楼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啊。

  呵呵,我显然是在替古人担忧。当然,本来江河日下的南唐王朝轶事,已成掌故逸闻,而李建国的陶窑制艺全景图,则明媚清晰,简略明朗。尤其陶窑传统技艺,经几代能工巧匠们的坚守,如今能将陶艺传承下来,成为省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,并发扬光大,则是陶窑人的幸事。比如李建国的“新彩钟馗雄风图”,因独特新颖,被景德镇陶瓷大学永久收藏。胡金中收集古陶瓷标本300多件陈列推介,让古陶沉没了千年又展现新姿。马中秋的《老马陶吧》融传帮带产学研一体,为后学传新人。还有一连串的陶瓷人,王玉林、陶水莲,马刘学、曹孟华、李炳银等,他们在继承传统,挖掘陶瓷文化底蕴,创新陶艺提振乡梓,已然成为乡村振兴的新式农民!

  回程途中,再瞅一眼渐渐溶入那漫山遍野的秋枫红叶中的陶窑,我的思绪走得更远。待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,寻一个没有春雨的蓝天时节,再来体现一下浪漫春天里的陶窑,看看陶窑的水,陶窑的花,陶窑的土和巨型的龙窑,那时一切的一切与南唐后主所描述的春花秋月,决然不一样,因为我们已然进入一个新时代,早已换了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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